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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四月的天本来不该有这么炎热,可今年就是一个群魔乱舞的年份,怪事一桩桩出来,讲得茶馆的说书官的嘴皮上也贴了狗屁膏,听得闲客的耳朵堆满老茧,都折断掏耳的火柴棍。
清明节就要到来,万物至此皆洁齐而清明。可济民堂却越来越浊暗。青天白日,也好似垂暮黄昏。邪门的四月。
寿菊美在济民堂的大街小巷隐闪着身影,神出鬼没,。她衣衫不整,慵懒娇媚,双眼蒙着炙热和冰冷共存的神色,充满了挑逗和诱惑。
市井间流传着这位忽然变年轻,忽然变妖媚的女人的种种事迹。翻滚在不同舌头下,呈现出千姿百态的暧昧和猥亵。
老人都说那个女人是狐妖附体,眼睛有时候会变得血红,亮如灯笼。
元明伤口初瘥后,便开始磨刀,磨一把砖刀。
刺――咔,刺――咔。磨刀霍霍。
一把厚钝的砖刀一日见一日的锋利,寒光闪闪。
元明专注得好似高僧参禅羽士悟道,他将自己的生命的精华注入这个简单的行为中,磨着一把仇恨之刃。
对于自己妻子的变化,他视若未睹,这个一天比一天明艳的女人有时候整天整夜也不回家,有时候半夜三更忽然像蛇一般滑进被子。
房事已经不是一种乐趣,而是一种使命。这个原本平凡的家庭在那场风波后变得异常邪门,这两个淳朴的村民忽然让周围的人开始害怕。这对特异的夫妻间有一种默契,一个从未说出口的互相理解的计划。这场复仇在两人间似乎成为竞争。
这个受到伤害的家庭变得异常沉默,一天两天都很难听到一句对话。连敏锐也很少自言自语,而是深沉地坐在墙脚,冥思苦想。他没有任何计划,他也不关注任何人的变化,生与死他从出生的时候便看透了,成佛成道,只是随云而变的心态而已。
寿菊美原本只是略有姿色的村姑,可如今却成为长袖善舞的尤物。女人见她楚楚动人,男人见她我见犹怜。
就在清明节前一天,寿菊美擦上肥皂将身体洗得纤尘不染,穿上十五年前的嫁装,含了红纸,画了眉线。
她出门,元明就坐着篱笆边的一块青石,身后是一棵高拔的桃树。
她对元明说,以后我不陪你睡了,我下面有病。
元明低头在磨刀,恍若未闻,但寿菊美知道自己的丈夫已经了然。生命和贞节在这两个充满耻辱和仇恨的人心中早已微不足道。
寿菊美转回房间,在衣柜后掏出一个蓝印花布袋,里面装的是她近来所得的钱,比她勤勤恳恳在纺织厂工作三年的工资还多。
她把元明叫进来,给他看这个。元明的表情倒有些惊讶,他默默地将钱收起来。他明白这是怎么样的钱,也明白自己收下这钱的含义。
世俗的夫妻之情,往往有着种种传奇故事所无法表达的传奇。多年的夫妻,可以比任何赛事的队友更存有默契,可以比任何一役的战友更愿意为对方牺牲。
寿菊美就那样淡然地说出那句惊心动魄的话,元明也是那样淡然地接过妻子递来的钱包。
这是一个生离死别的仪式,虽然那一刻还未来到,但已不遥远,那时候,恐怕连道别的时间都没有。
敏锐蹲在原先他父亲坐的地方,他无所事事,傻傻地看着远方,心无挂碍。
他的母亲,来到他跟前,很仔细地端详着他,于是他也转过眼珠,仔细地端详着母亲。
这个妖媚无比的女人就是生自己养自己的女人,他已经好久没有仔细看这位母亲,她已经和以前大不相同。
现在的这个女人,有一张女演员一样的脸,青丝脂颈,螓首娥眉,水汪汪的眼睛似忧似怨,薄薄的红唇鲜艳欲滴。她的腰很纤细,臀很圆润,两腿细长,小脚玲珑。还有那对乳房,重新展示出少妇的挺拔,于是敏锐贪婪地回忆起小时候如何捧住这对丰满的乳房,饥饿地吮奶。
他想着一些事情,用语言表达就是:母亲最早是一个地理名词,一个生命最初居住的家园;而对于一般寿命的人来说,母亲最后还是个的地理名词――坟,一个清明节的哀悼。
他忽然明白到这个女人将要离开自己,他听着阿爹的磨刀声,好似心中好似有了一把刀在不停地磨,很痛很痛。
他又发出雷声般地啼哭,好似婴儿的啼哭,却声遏行云。
寿菊美这时候已经走出篱笆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房子,她最初便是穿这这席衣服羞涩而欢喜地被抬过一大片油菜花田,来到这间当时高拔而崭新的房子。她犹能嗅到一股浓烈的油菜花味,不知是当年的,还是如今的。
她走过一片油菜花地,看到一跳黑色的野狗正追逐着另一跳褐色的野狗,踩伤了不少庄稼。
而就在她走过之后,那两条野狗却都站住不动了,在狗的眼睛里,小路两侧一步内的油菜花都变成了灰色,那个女人的身体一直在散发着某种让它们恐慌的气息。
元道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女人吓了一跳,他虽然曾在击败自己大哥的时候许下一个承诺,可面对这般惊心动魄的美色,他早将所有的突兀和担忧抛到九霄云外。他感到自己一生将要攀上最高的巅峰。
一连三天,寿菊美都一清早走道元道家中,然后门关上了。再打开的时候,寿菊美会冷若冰霜地走出来。周围的邻居也都知晓了此事,但很少听人传道,只在灯火俱灭的夜里,床头边可以听到人们细碎地探讨着这事。
这三天,那条小路边的油菜花黑了一大片,人们议论纷纷,却不明所以。而每天早上,就有两条狗蹲在电线杆下的阡佰间,偷偷看着一个天仙般的女子走过。
就是第三天,寿菊美在元道的床边穿好衣服,元道还伸手想摸一把寿菊美的腰,被寿菊美用力打了开去。
寿菊美将一张纸放在床板上,元道问,这是什么?寿菊美答道,病历。元道愣愣地问,什么病,给我看干什么?
寿菊美冷冷地说,没药救的死病,医生说和我上了床的人,也该准备棺材了。
元道脸色大变,跳起来,骂道:“你这婊子……”他想扇巴掌过去,却看到寿菊美一双血红的眼睛,好似元宵的灯笼,妖异无比。他愣住。
寿菊美转身离去,体态婀娜,万般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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