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里公布的疫情数字仍然是近乎停滞，但北京却变成了一座蒙面之城，大家都养成了动不动就洗手的小资情调。BBS上开始有自称医务工作者的人在公布所谓事实的真相：醒醒吧，所有已经知道害怕和还不知道害怕的人！不要相信×××的消息，事情比你们知道的坏得多！你们害怕吧，你们害怕吧！你们还不害怕你们就是愚昧，就是幼稚，就是无条件地相信×××！话中充满了救世主的口气，却没有一言半语提及预防的方法。即使是真相，如果没有以智者的方式说出，反倒比谣言更像谣言。

　　4月20日，两名官员离开了他们的职位。次日，一个新的数字公布了，不是天文数字，但是足够震撼。

　　答辩的日期提前了一个月，学校里的人少了很多，很多事情似乎不可能再像原来预料的那样进行。空荡荡的校园表明，毕业能体验的感觉要不可避免地发生改变了。

　　李阿忆跟李又喜说：“在北航好不容易熬到了头，能好好感受一回毕业，看来要被这非典给搅了。”李又喜说：“前人过的都是典型毕业，千篇一律有什么意思，我们过的非典型毕业是前无古人，还不知道后有没有来者呢。”李阿忆说：“那你预测一下非典型毕业能是什么样子？”李又喜边想边说：“带口罩答辩……带口罩开毕业典礼……带口罩照毕业照……”李阿忆说：“……带口罩吃散伙饭……”李又喜：“&*%#$……”两人又想了一会儿，不约而同地说：“还有一条——拍照的时候喊SARS！”——最后还真就只有这一条应验了。

　　王小雅和李阿忆又争吵了一场。起因是晚上闲聊的时候她对李阿忆说“有人在爱别人，有人在爱自己，有人在爱爱情”。停顿了一下她看着李阿忆的眼睛说：“你应该是属于只爱自己的那类人。”李阿忆惊骇她会这样说，没好气地道：“我不是自恋，我也最讨厌自恋！”王小雅说：“你不是自恋，但是你的心里只爱自己。”她幽幽说：“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却仍然生活在你自己的世界里。你想着你自己的事情，说着你自己的话，却从来没有把我放进你的世界里。你脆弱的时候，就希望我来安慰你，你孤独的时候，就希望我来伴陪你，你奋斗的时候，就希望我来鼓励你，可是一到了你忙自己的事情时，却希望我离你远一点，怕我影响了你……”李阿忆被王小雅的话击中，想了一想心中不忍，轻声道：“其实我不是那样的……”王小雅说：“女生需要被关怀的感觉，可你总是不愿表达。”李阿忆嘟囔说：“非得像琼瑶电视剧里那样？”王小雅大眼睛圆睁，道：“你——简直不可理喻！”两人拌嘴到最后，王小雅说：“懒得跟你说了。”李阿忆问：“那你说你属于三种人中的哪一种？你爱什么？”王小雅说：“你管不着！”转身就走。

　　王小雅回到宿舍，后悔何必又这样争吵，给李阿忆发去短信告诉他那个问题的答案“我在爱爱情。”等了好久也不见他回，一气之下下决心，这一段时间再不理他。

　　21号楼的特殊建筑结构可能起着电磁屏蔽的作用，总之里面的手机信号极烂，最好的情况只有两格。里面的人打手机常常要把脑袋伸出窗户，喂喂地大声喊，李阿忆的宿舍手机干脆就没有信号。他第二天早晨走出21号楼时，才收到王小雅前一天晚上的短信。他给王小雅发短信，却不见回复，他打手机，那边却响了一下就挂掉，再打，索性就关机了。他叹了口气，心想这下王小雅是真的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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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学里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存在非典型的男生宿舍，所有的男生宿舍本质上都是殊途同归。李阿忆宿舍里的生活并没有因为疫情暴涨的数字而改变以往的糜烂，熄灯之后不想睡觉的人就把走廊自动售货机处的电源接到几个宿舍，偷电上网、看电视、打游戏，通常闹到下半夜，有不堪其扰的人在这个关头搬出了宿舍，另觅清静。疫情传得邪乎，在北京的舅舅放心不下，让李阿忆到家里去住。李阿忆正渴望着晚上能睡上好觉，于是白天骑车到学校做毕设，晚上回舅舅家休息。从舅舅家到学校半个小时的自行车路程，正好充作锻炼身体增强免疫力。

　　4月29号李阿忆回到舅舅家，准备在那里过五一。手机短信一直在嘀嘀嘀地响，有哥们给他发来的非典笑话，有从前同学的问候，除了非典还是非典。李阿忆一遍遍回复“我没事的，你也保重”，很快手机就没电了。第二天李阿忆闷头猛睡，中午的时候才打开充好电的手机，一条条短信扑面而来，一看，全是哥们的“要封校啦，赶快回来！”李阿忆急忙打电话回宿舍问情况，那边哥们说：“你怎么不开手机啊，给你打多少个电话了。……现在晚啦，12点各个校门就已封了，你再回来就要被隔离的。……自费隔离，据说一天100块钱……谁知道隔离几天，好像是十四天吧……算了你别回来了，没什么大事，过完了五一就能解封……据说是五月八号……在你舅家好好呆着吧，别到处乱跑，有新消息通知你。开着手机！”

　　五一期间疫情数字每日暴涨百余，李阿忆惴惴不安，依这个形势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回学校。他上网的时候都要到未来花园里，看看最新的消息。花园里吵翻了天，为诸如大学生非典期间回家一类的事，那里的人动辄就祭出“谴责”、“鄙视”做法宝，让李阿忆看得头大不已。他琢磨自己现在也不在学校里，算不算那些人“鄙视”的对象，转念又安慰自己，想自己不也是在和北京同呼吸共命运嘛，于是不再惭愧。

　　五一很快就过完了，解封看来遥遥无期。李阿忆和老师联系，商量着毕业设计的事情。李阿忆有笔记本电脑，拷贝下了所有的程序代码。老师就在网上给他传过去一些资料。毕设，就这样艰难地做。

　　李阿忆给被封在学校里面的王小雅发去短信，告诉她自己现在怎样，又问她近况，王小雅每次只是回复“我挺好的，你也注意”，并不多说，李阿忆以为她不再生气，然而再发去短信，却收不到回复，电话依然是不接，才知道她还没有原谅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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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入六月，病毒失去了凶猛的进攻势头，每天报告的数字不再疯涨，街上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该是准备写论文的时候了。李阿忆和老师商量，每周都在南门外的城隍庙碰面一次，由他用笔记本运行着程序，给老师演示一番。有时候他也和李蜂蜂在六号楼对面的铁门处碰面，隔着栏杆拉拉杂杂地说一些学校里的事。去系楼的同学经过看见，都过来和李阿忆打招呼。“胖了你，小日子过得挺幸福的啊？”“我想死你了。”“哈，小别胜新婚……”卞子嘉也从铁门前经过，见了李阿忆低头加快步子避之若吉。李阿忆全然看在眼里，心里像被沙子硌一般不舒服。

　　这天李阿忆捧着李蜂蜂从铁门递过来的一堆参考书放进车筐，正要骑车离开，手机响了，是王小雅打来的。

　　“你现在在学校附近吧？”

　　“你怎么知道我来学校了？我在南门附近。”

　　“……我要见你，东南门。”

　　这时的东南门像银河，分隔着几对戴着口罩的情侣，北航里没有西王母，只因非典封校，方才造就牛郎织女。李阿忆见门那边一个女孩摘下口罩，正是王小雅，便停好车子快步过去，不知心里怎么会跳得厉害。

　　王小雅问：“想我了吗？”李阿忆说想。王小雅又问：“有多想呢？”李阿忆扭头看旁边戴口罩立在那里目不斜视的保安，发现他目光正和大门平行，似乎在满有兴致地研究两侧的牛郎织女，感觉浑身颇不自在，温存的话一时讲不出口，打岔道：“你怎么知道我来学校的啊？”王小雅说：“看完了右再看左吧，好一个顾左右而言他。就知道你会这样的。我凭直觉，心有灵犀。”两人谈起封校，王小雅说据传本来昨天北航就可以解封了，但又有规定每发现一例疑似解封日期就要后延14天，偏偏前天校内又发现一例疑似。李阿忆扼腕长叹。

　　闲聊一番，李阿忆对王小雅讲他最近听崔健歌的感受，说老崔的歌他最喜欢的不是人人推崇的《一无所有》，而是那首《假行僧》，说《假行僧》唱出了男人灵魂中一种野性的呼唤。王小雅听着，并不点头赞同李阿忆的分析，却说：“要爱上你我就别怕后悔，总有一天你要远走高飞。你是最喜欢这句话吧？”李阿忆有种不好的预感，强笑说：“你又想多了吧？再说歌词哪儿是这么唱的。”王小雅坚定地摇头，表明她没在开玩笑，她说：“你知道今天我为什么要找你吗？”李阿忆自然无法回答，王小雅顾自说：“我们在一起也有段时间了，有快乐的时候也有不快乐的时候。我知道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为什么会快乐，我也知道我为什么会不快乐。可是我们很快就要毕业了，我不知道毕业以后我们怎么办。”李阿忆意识到这句话深处蕴涵的意思，忙说：“可是我们毕业之后都还在同一座城市呀，还能同在北京屋檐下至少两年半。”王小雅眼睛看着李阿忆身后的立交桥，说：“我看不清我们之间的未来是什么样，我厌倦了猜测未来。我们来做一个约定好了。”

　　王小雅说：“让我们彼此都静一静，直到毕业，因为非典，我们也不可能常见面。毕业那天下午，我在一个对我们有特殊意义的地方等你来找我。我不会告诉你那是什么地方，你也不能打电话发短信问我。如果你找到了我，我们就一起继续未来。如果你找不到我，就不要谈什么未来了。怎样？”

　　她语气坚决，李阿忆无从反对，只好说：“约定的地点是不是在北航里的某一个地方？”见王小雅点头，又说：“我肯定会找到你的。我们暑假还要去泰山呢。”

　　王小雅黯然说：“但愿如此，如果我们真的心有灵犀的话。我会守着这个约定，你也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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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典已在渐渐退去，北京连续几日都是三零报告，北航开始组织离校毕业生返校，与之同时，交论文的时候也到了。

　　老师认可了李阿忆的论文，然而在非典的影响下，毕设设计最终还是剩个尾巴没有做完。李阿忆在为毕设未完工歉疚不安，老师安慰他说这也不能怪你，你做的已经很不错了，如果你愿意的话毕业后有时间再接着帮我做，然后请他到城隍庙喝冰豆浆。喝着喝着，老师感慨就滔滔了，告诉李阿忆要永远力争上进，又鼓励李阿忆有机会出国发展。李阿忆告诉她，大学的老师里，您是非常让我感激的一个。

　　李阿忆毕业论文的装订是李蜂蜂代劳的，很快就交上去了。看不到自己的毕业论文装订好后是什么样子，李阿忆想，这叫什么事呀。李蜂蜂说，你要是看着了，那还叫非典型毕业吗？

　　返校的日子到了，目标——双航。回归，然后离开，李阿忆惆怅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