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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前面]
我在北图的一个影片放映会上见到了贾樟柯。那天放的是他2000年的作品《站台》,几十平米的屋子被挤得水泄不通,放眼望去,到处人头攒动人山人海。在坐下之后的十分钟之内,我们的脚边全部挤满了席地而坐的人,这无疑是个磨练,因为影片放映的三小时里我必须保持一个姿势坐好,稍微动一动都会踢到别人。
影片结束之后,场面更加火爆。观众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足足持续了一个小时,并且毫无结束的征召。最后是工作人员出面,表示这个房间的使用时间到了,有问题请移师隔壁。总而言之一句话:影片在11:30结束,我直到2:30才瞧准机会挤到了贾导身边——当时场面如何诸位可想而知。
本期记者(特邀):又一[北京师范大学学生]
本期人物:贾樟柯[著名电影导演]
访谈时间:2003年10月
访谈方式:专访
访谈正文:
记:那咱们就开始了。先说您最近都干吗呢?
贾:最近就是休息,然后……写剧本。
记:啥剧本?
贾:是一个黑帮片。
记:那这种东西成本会很高吧?
贾:对,有很多大场面。和我以前制作的模式比很大。
记:剧情会不会比以前更紧凑?
贾:紧凑一些,更戏剧性。
记:我感觉您《站台》的戏剧性就比《小武》要淡。
贾:《站台》是一个特例。整个戏剧性已经淡到了一个……非常平的状态。
记:那您还是希望艺术性和戏剧性兼容的影片?
贾:那要看是什么体裁。比如这个黑帮片,我想把它拍得猛一些。
记:说说您的创作历史行吗?
贾:我中学毕业以后学美术,这期间写小说。后来93年考到电影文学系。那以后美术、文学就都停了,开始写剧本。95年拍了第一个短片,叫《小山回家》,后来是《嘟嘟》,这中间还拍了一个记录片,叫《有一天在北京》。但这个片子已经丢了,找不见了。
记:是这样……那这几个片子都没什么成本吧?
贾:有成本,但是非常低。比如说《小山回家》,当时我们只有一万块人民币。
记:哪儿来的?
贾:那时我们在大学里,成立了一个“青年电影实验小组”,当时有我,还有我的文学策划顾峥,王宏伟,还有其他很多同学,我们自己凑钱拍了《小山回家》——老家学美术的同学也出了一些钱。然后我们用很短的时间,大概五六天就完成了。
记:当时用的是什么呢?
贾:BETACAM,是一个专业的机器。拍完《小山回家》以后,我们经济困难,但是我们还要继续做。然后我们就拍了《嘟嘟》,这个片子没有剧本,是我和我的女主演边拍边想出来的。当时我们没有器材,每个星期有一天能从一个单位借出一台M9000拍家庭录相带用的机器。《嘟嘟》这个片子拍的跨度很大。因为我们每星期只能拍一天,断断续续拍了大概有六七个星期,之后剪成了一个50分钟的短片。
记:有时候会不会觉得很苦恼?拍出了东西也没有人承认。
贾:当时没有这么想。我没想拍出什么作品来,一定要靠这个片子怎么样。主要还是学习,因为有很多技术上的事情需要学习。
记:当时你也应该算是一文不名吧?肯定也拉不到投资,拍不成怎么办?
贾:没多想拍不成。就是想尽一切办法保持创作。我觉得,有一个心里关口一定要渡过,就是不要害羞。要敢于把片子拿出去给人看,不然别人永远也不知道你的工作。我们那会儿经常在大学里放映——《小山回家》在北大,《嘟嘟》在北师大。放完了就和观众聊,通过跟这些大学生聊,我从中得到了很多有益的回馈。
记:那就是说,您从没投资的小制作就开始准备后边的事儿。
贾:对啊,我觉得对我来说是个训练。
记:您第一笔投资是怎么拉到的?
贾:我送《小山回家》参加香港的一个独立短片展。在这个短片展上,我遇到了我后来的制片人,他刚成立了胡同制作,想推进香港的独立影片发展。我们认识之后,他看了我的作品,很激动,我们就想一起合作拍《小武》。他的公司刚成立,能力也不是很强,只能投资一部分钱。我就回山西老家,找以前广告公司的朋友,他们愿意给另外一方面的投资,都是特别具体的事儿,像食宿、交通什么的,解决很大问题。这两部分加在一起,总共有三十万,我们靠这30万拍了《小武》。
记:当时怎么找王宏伟当主演?
贾:并不是因为王宏伟的形象接近民工,也不是因为他是河南人,是因为……我觉得在王宏伟身上有一种让我感动、着迷的东西。比如说他特别纯洁,好演员就要纯洁,这是很重要的素质。他必须相信他所演的,要有天真的部分。还是就是他有非常美妙的形体语言。我和王宏伟是好多年的同学,我觉得他身上有种节奏,有种韵律,如果我能把这个拍出来的话,就能得到鲜活的状态。
记:您在北影是学理论的,当时怎么选了这么个专业?
贾:(笑)因为好考。
记:学理论能学出东西吗?
贾:能。我觉得对我帮助很大。电影是一个感性的东西,同时它也很理性。导演就是一个不停地下决心的工作,有很多事情需要决择,这都是需要理性的;还有就是我们学了系统的电影史,这是让我一生都受用不尽的东西。能够掌握一个电影发展的脉络,这就是一个不低的起点。
记:平时有什么业余爱好?
贾:以前有很多。足球啊什么的,现在可能就是年纪大了吧,不爱干事情,老是呆着,宣传、放映,拍电影,全是围绕电影。
记:拍电影好玩吗?
贾:(笑)对导演来说好玩,对别人来说就……痛苦了。像灯光、场工全是强体力劳动,强度不比庄稼人差。
记:您算的上市场运营的片子有三部:《小武》、《站台》、《任逍遥》——对吧?它们运营的如何?
贾:还不错,最新的《任逍遥》已经卖了20几个国家,光英国就卖了2万分拷贝。我们的运营公司是法国的一个公司,它是一个国际发行公司,这家公司发行了北野武、阿巴斯——你看它选择的导演就知道它是一个什么样的公司。它的发行能力非常强,我觉得我很幸运,一拍电影就纳入一个很正规的渠道。
记:谈谈北野武吧,你们认识吧?
贾:也不是太熟。他成立了一个公司,专门发掘青年导演。他请了一个非常好的制作人,叫市山尚三,也就是我的《站台》和《任逍遥》的监制,他在和我合作之前,做侯孝贤的制片。他把我的计划拿到北野武的公司,然后我们就拍了《站台》。北野武是个很羞涩的人,他是一个非常感性,非常天才的导演,他画画,写诗,写小说,做相声,作主持人,都非常出色。是我非常尊敬的艺人的感觉。他非常侠义,像他的员工,使用率并不高,但因为是和他从小一块出道,所以他一直……(犹豫了一会儿)
记:养着。
贾:对,养着。这让我很感动。一个导演选择公司的时候,一定要选择好,因为它关系到你的未来。是北野武的侠义,还有市山尚三的眼光促使我决定和他们合作。
记:北野武的电影你喜欢吗?
贾:喜欢。
记:最喜欢哪个?
贾:《花火》。
记:您觉得您的电影受谁的影响比较大?
贾:具体没法说。太多了。
记:可能是哪几个综合呢?
贾:我只能告诉你我喜欢哪几个导演——比如说像波罗松,德西卡,费里宁,小田二郎……
记:没有北野武啊?
贾:(笑)没有北野武。
记:下一个黑帮片想拍成什么样?
贾:应该说和我以前的写实手法有些不同。充满了戏剧性的张力,还有场面的兴奋。
记:音乐会不会比以前唯美一些?
贾:音乐我还没有考虑。
记:我看您《小武》和《站台》,感觉音乐方面最大的特点就是——走调,很粗糙。
贾:新片会有很多原著音乐,原著音乐肯定不是走调的。
记:整个片子会精致一些吗?
贾:不会精致。还是一些非常粗糙的年青人,在一个非常粗糙的环境里,对粗糙现实的记录。
记:有时我看您的片子,就会想,要是这里来个远景,来一段特别唯美的音乐——这得有多煽情、多感人啊。但是您好像从来不煽情,从来不愿意感动观众。
贾:对,没有必要感动。生活就这样。我愿意表现生活残酷的一面。像《站台》,本来没发生什么事儿,但它是秩序里的一个残酷,一个女孩子拒绝一个男孩子,然后又能轻易地把他拽回身边,这事儿非常残酷,只是那个崔明亮(男主角)不觉得。我不想让电影里的人物承担太多的我们加给他的概念,他只是以自己的方式小心翼翼、谨小慎微地活着,不需要关心。这样非常有尊严的生活对他很好,所以没必要煽情,
记:您觉得拍摄资金够用么?
贾:够用,《站台》是五百万,刚好。
记:如果给你一笔特别多的钱——就像白日做梦那么多,您会拍一部什么样的片子?
贾:我不会需要特别多的钱。这个电影需要一百万,我决不要一百零一万,99万也不行,他是根据我自己的需要来决定的。
记:就是说您觉得您的片子不会有很高的成本。
贾:不一定,黑帮片的成本就会很高。
记:比如说你觉得现在的小镇和你以前生活的小镇不一样了,我给你特别多的钱,你可以生盖出一个来——就有这么多的钱,你打算拍一个什么样的片子?
贾: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对我的限制不是钱的限制,是很多行政上的问题。比如说我在国内拍片是违法的,我想清出一条街道来拍片,和有关领导沟通——这就不行。我一直想拍一整条街的孩子,大的场面,我没法组织,这也是我一直下不了决心拍黑帮片的原因。
记:就是说,您在大陆不管是拍摄还是放映都是违法的?
贾:不是违法,是违规。现在没有相关的法律。
记:那这么说您是一个纯粹的地下党员了?昨天的盛况咱们都看到了,您怎么看待您现在的影响力呢?
贾:可能是网络,或者是一些平面媒体的报道吧。
记:您有没有想过,人们是怎么看到您的片子的?
贾:(想了一会儿)只能是盗版。
记:那您怎么看待盗版呢?
贾:很复杂,它对电影的伤害很大。在商业规范的社会里,盗版是非常可恶的事;但是在我们这个社会里——在我们这个充满垄断,充满了管制的电影环境里——盗版有很好的作用。我们可以看到很多的电影:古老的,最新的,国内的,国外的,我们现在有开拓的眼界——这样文化封锁就被打破了。我的电影《小武》也被盗了,我站在音像店里就很痛苦,一方面觉得自己抽屉里的东西,忽然到了别人的柜子里,这让我没法接受;另外一方面,网上出现了很多的评论,有人关心这个电影。就是一种很尴尬的境地,但是也没有办法,谁也改变不了现实。
记:您对新片《任逍遥》满意吗?
贾:一般吧,我觉得是我拍的最差的一部,但是也有人喜欢。
记:这三部片子,您分别打个分,
贾:《站台》我最喜欢,如果满分是十分,我给八分,《小武》给七分,《任逍遥》只有六分,将将及格。
记:现在有好多孩子拍DV,梦想着用作品砸出投资来,成为一个真正的导演,就像您这样。您对他们有什么忠告吗?
贾:我觉得DV是一个非常好的武器。它让人用最少的投资表现自己的才华。我观察这一年的DV电影的变化,感觉他们内心的状态有两个比较危险的地方:
一个是对传统的蔑视,因为DV获得影像非常简单,年轻人又充满创新的欲望,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很容易不顾一切的否定传统。我个人拍电影很受益于传统的教侮,传统里埋藏着非常先锋的因素。要我们去掌握去学习。
另外一方面就是对技术的完全放弃,我觉得这是从一个极端跑到另一个极端,原来我们对技术有一种崇拜,在这种技术膜拜的气氛下,人们变得很没有自信;而现在跑到另一个极端,人们都说——“我就要这样拍,就要焦点不清,就要曝光不足。”但是我认为画面创新不代表画面粗糙,不代表影像质量有问题。很多技术性的东西很好解决,焦点、录音这些技术问题研究一星期就都解决了。
记:电影《小武》里有一个镜头给我印像特别深,就是妓女和小武坐在窗户前面,小武在那儿抽烟,光从外面打进来。那绝对是个经典的镜头,对整个剧情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但是在《站台》里,就没有见到这样一个镜头。
贾:有一个,就是两个女孩在屋子里抽烟……
记:对,那个确实很像,但是《小武》里有非常深刻的故事背景。《站台》里就没有这样的背景,给人的感觉也就没有那样感人。
贾:对,《小武》更强烈点儿,我当时逆光拍,拍得白花花一片。那是最戏剧化的一幕,我希望有一些变化。《站台》的时候,不要太突出,不要太跳越,因为整个影片都是很压抑,很控制的,它只是一部分,不要强调它。所以我补了很多光,尽量让它平衡一些。
记:您怎么看待您片子里幽默的成分?昨天,我们看您的片子的时候都不停地笑,比喜剧片里笑得都多。
贾:我觉得中国人就是幽默的生活着,生活里有太多的不如意——粗糙的,痛苦的。但是我们用喜悦的方式来应对它,我们都是这么活下去的。我一直很喜欢我自己这句话——“因陋就简的幸福着”。
有很多东西在我们看来是痛苦的,不可理解的,但是在他们看来是生活的一部分。人家不是每天哭哭啼啼地生活。当然有些幽默也是文化负面的东西,比如说:过分的保守,陈腐的观点……这也是现实存在的,《站台》里主人公的父亲所说的《茶花女》的笑话,是我亲身经历过的。今天看就很荒诞,是那个年代的荒诞,是人们头脑里的荒诞。
记:现在有什么路子把自己拍的DV推销出去么?
贾:我觉得现在是一个越来越不会怀才不遇的年代,渠道很发达,很畅通。
记:能具体点吗?我们是一个青年杂志,有很多怀才不遇的小子想把自己推销出去。
贾:很简单啊,你可以拿去大学放;你也可以上网找适合自己的电影节,把样片给人寄去。你也可以找信得过的导演、制片、策展人,给他们看你的作品,看他们能不能给你推荐。大不了自己组织放映会。
记:我看您刚才桌子上放着师大艺术系的一个哥们的录相带,他给您看的目的是什么?
贾:那是一个朋友,我想看,所以就拿来看了。那个片子叫《回家》,口碑很好,很多影评人给我推荐,我觉得年轻人有很多东西值得我们去学习——当然,我还不老——我是指刚开始拍电影的导演,他们身上有很多东西值得我学习。
记:给我们推荐一套性能价格比特高的DV设备好么?
贾:在我的知识范围里面……我比较喜欢索尼的PD150。
记:现在有很多人买得起DV,但是弄不到非线系统,片子拍回来没办法编辑,这怎么办呢?
贾:那只能找朋友借了,再不然就租去。
记:您知道在哪能租吗?
贾:我不知道,我都是在自己家里剪。
[专访手记]
采访时,在我前面的是一个电影学院表演系的同学,据其自称,乃贾导老乡,贾导一听大喜,与其握手合影,互留电话后惜惜而别。而后在下上前自报家门,找贾导要了电话,并约好第二天下午在他的工作室采访。留电话的时候,我手头没有纸,贾导摸摸裤兜说:“我有。”掏出一张纸条,正是方才那位同学留下的电话号码,只见贾导毫不犹豫将纸条翻过来,用背面写了自己的电话给我——同志们,此人如何由此略见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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