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典型春天

　　“这是一个恋爱的季节，空气里都是情侣的味道”……出租车的调频立体声里，张楚，一个正在老去的歌手在百无聊赖地唱。

　　是啊，典型的春天图景，空气里应该有情侣的味道：月上林梢，人影双双，说一些卿卿我我，或者是唧唧歪歪的话，做一些柔情似水，抑或是咬碎钢牙的事。

　　然而，这个春天，空气里，却没有飘着情侣的味道。飘着的，是非典型的味道，是美伊战争的味道，是经济萧条，众人恐慌的味道。在华灯7点的北京夜色里，我望向车窗外，行人匆匆，戴着警惕的白口罩，小卖店的老板就着昏昏的路灯，拉下卷闸门，早早打烊。只有灰尘中的白玉兰，在肆无忌惮地怒放——亮得让人怦然心动。

　　这个春天在我的生命中应该是个特殊的春天，这一刻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那么一天可以坐在夕阳下来回忆这个春天的一切。

　　生活是这样无法预料。从来没有想到我也会在一种惶恐不安，害怕失去生命的状态下生活。然而，它来了，它威胁着每一个生命，我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它附着，什么时候在它强大的力量下一点一点蜷缩，蜷缩……

　　我们的相遇在这个春天的最开始，我们的分离，在这个非典型最流行的时候。

　　没有想过要去喜欢他，从来没有想过。我总是认为，自己的生活已经应该开始一点点归于平淡，没有那么许多的出乎意料了。但我不知道这一切是不是上帝安排好的，当我放弃联想的工作机会继续留在这个百无聊赖的学校的时候，早已经注定了我和他的相遇。

　　他有着欧洲人特有的礼貌，那样一个高高大大的男孩在人群中还真是显眼，就象他MAIL里说的一样，我一眼就认出他来了。

　　第一次认真看他的眸子，只是觉得很不一样，可是没有认真想过有什么不一样。他的眼睛不是湛蓝的地中海的颜色，也不是深邃的绿色，而是和我一样的浅浅的棕色，清澈而透明，能让你一眼看到心里。

　　教过对外汉语的人都会知道，这样一个临时的工作，初做起来还觉得很有意思，可是时间一长，这个工作就纯粹变成了时间和报酬相对比例。可是，我们在一起学习的时候我从来都不会觉得两个小时的时间很长，看着他读书的认真，犯错误的羞涩，我会埋怨：时间，为什么会溜得那么快？所以，虽然学校的工作依然郁闷，虽然托福单词依然压的我喘不过气，可我能看到周末的快乐。

　　他给我看他在荷兰的家。我看到了那个在海边光着脚的小男孩；看到了那个在绿树丛中奔跑的身影；看到了那张找到easter egg 笑脸…… 我们约好一起去野餐，带他去看京剧，去大街小巷寻找最“中国”的东西，规划暑假的旅行，云南还是江南小镇？

　　每个星期从这个城市的东边到西边，这一段的旅行是我最快乐的旅行。

　　我想，我开始喜欢他了。从那最后一次的见面开始。

　　那个星期过后，非典型的春天开始了。我们被它阻隔在这个城市的两端没有办法见面，他们已经早早地停了课，他告诉我DON’T WORRY BUT BE CAREFUL。我说，你快回去吧，在这里多一天就多一次感染的机会。他说我知道，可是我不走。他说我们还要去野餐呢，这个时候公园肯定没人了。我安安心心地听着，可是心中那一点点隐忧告诉我有一天他的一个MAIL或是简短的SMS会告诉我，他要走了，他要离开这个威胁他生命的地方，对那个有我名字的校园，对我们在一起寥寥可数的时光，对我这个人，没有那么一丝留恋。

　　我不知道那是我们最后见面的机会，直到昨天傍晚，他告诉我他明天就要走了，SARS不是最主要的因素，他有一个LONG STORY，找时间告诉我。

　　最后一次听他的声音，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虽然我知道他走了就安全多了，虽然我已经做好了准备，但心好象还是被针刺了一下。说好了上次去长城的照片还没发过来，他说他会找一张最好的发给我。

　　真的已经是大洋彼岸海角天边了。我是如此卑微和软弱，无法逾越。可是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上天把他带到我的身边又这样把他生生离开？

　　“你还会回来吗？”

　　“Life is a myste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