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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接到录取通知书,妈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通知书没到时,她担心我考不上。通知书到了,她又担心我路上咋走。 “明天不是叫他送,就是叫他爸送,反正得陪个人一起去。” 我只好同意让他送。自从我爸去世后,后爸爷儿俩每年都会从甘肃老家到我家来帮助拾棉花。 那一年棉花拾完了,他们就在我家住了下来。我觉得家里处处不自然,眼睛鼻子都碍事,总不想看到他们,更不想跟他们说话。一天三顿饭,我一个人端到自己房间里去吃,从不跟他们在一起吃。我讨厌看到那两双可怜巴巴的眼睛,尤其讨厌他爸那双黑黑的手,动不动就往我碗里夹菜。他每次夹给我的菜,我都偷偷地丢到桌下边,喂猫。我知道这样做妈心里很难过,她很希望我能跟他们好,叫声爸,叫声哥。可我办不到。 接到录取通知,一家人高兴得整夜不合眼,给我忙吃的、忙带的。妈说第二天就要离开家了,晚上要跟我睡会儿。 妈躺在床上掉泪,她说:“妈对不起你,妈有病,这么多的地,家里没个男劳力,多难哪!不用说供你上学了,就是每月的面粉也打不回来。你4年大学,少说还要四五万,还得靠他们爷俩。你就要走了,妈也没什么别的话说,天亮,他送你走,叫他一声哥,好吗?他20,比你大一岁。” 我知道妈这辈子不容易,她那样困难,也没让我辍学。这一点,我深深地懂得。为了临行前能安慰妈一次,我把手轻轻地放到妈的手上,表示愿意听话。 可是天亮了,还是一次又一次地错过叫爸、叫哥的机会。 说实在话,他们爷俩不坏,来到这个世界上似乎天生就是干活的命。平时,吃好吃坏、穿好穿坏,一声不吭。我家承包的一百多亩棉花地,从春到秋,他们父子俩就像两头牛,没白没黑地干。就连到了团场拾棉花最忙的时候,他们也不让我缺一节课。说,念书的人,不能离开书,一离开,脑子就会死。 不管地里的活多么紧,每到下雨下雪,妈还叫他给我送雨伞,送雨鞋。其实,我宁可淋着,也不想让他到我们学校里来。每次,一见他走到学校前面大门时,老远我就跑出教室,去接他手里的东西,生怕班里的同学问我他是谁。后来,他也自觉,一次也不往学校大门里走,就站在学校前面路旁边的树林里,淋着雨等我放学。身上披块塑料布,湿透了,他也不敢撑开我的小花伞。 新疆一天十五六个小时的日照,将他晒得又黑又瘦。要是命运对他公平些,让他上学,我敢说,他完全有资格成为一名优秀的大学生。 他也很不幸,他妈死得早。甘肃老家山沟里穷,上不起初中。来到我家那年,他才15岁,我妈想让他继续上学。 可家里承包了一百多亩地,他爸就早早地拿他当成了整劳力,整天在一眼望不到边的戈壁滩上晒日头,每年都要晒得脱层皮。 轧嗄轧嗄!轧嗄轧嗄! 火车全速行驶,将我与家的距离越拉越长!坐在火车上,我第一次有了离家的感觉。一想妈妈,我就从车窗往外看。看累了,就把头放在小茶桌上,假睡。反正不想朝对面看。 我知道,他正端坐在那儿,双手夹在两腿中间,也在朝窗外傻看,他在看什么呢?我下意识地朝对面的他瞥了一下,他仍像根木头一样。 他也知道,一般情况下我是不会跟他说话的。所以,他就一心一意看车外不停流中的景物。 一天一夜过去了,同坐在一起的旅客根本不知道我们是一起来的,更不知道我们是一家。 我觉得十分寂寞,几次努力想跟他说话,都没有成功。 火车快到兰州了。再有一天一夜,就到西安了。也就是说,我们之间,已经是两天一夜,五十多个小时,没说一句话。有时,他去给我打杯水来,不声不响地放在我跟前的小茶桌上。 我看书,他不看书。 我不吃车上的饭,吃干粮。他饿了,就自己买一点饭吃。 火车进了兰州站,停车10分钟。那卖东西的人,一个个扒着车窗叫着。 我看见一个卖五香花生的,就问:“花生多少钱一包? “一块。要不要?”那个乡下妇女拿起一包花生问。 我拿出一张五块,说:“买两包。” 那乡下妇女收了钱,先给了我两包花生。旋即,手在袋子里抓了抓,不找钱,掉头想走。 只见他眼疾手快,从车窗中探出大半个身子,一把将那个乡下妇女的头发抓住,命令似地:“找钱!” 我第一次看到他那怒不可遏的样子,如果那个乡下妇女再不老老实实地找三块钱,他一定会把她从车窗外提进来的。 我收了那妇女找来的三块钱,刚转身坐下,一个在兰州上车的中年男子,手里拽着两个大包,要把行李往我旁边放,我很讨厌陌生男人靠我坐。 我还没说话,他站起来,说:“对不起,那个座位有人。” 那个中年男子抓起包,自言自语:“有人?人在哪?” “上厕所了。”他虎着脸。 关键时候,他竟能使出点小阴谋来。看他那种义不容辞的神情,如果那个中年男子再啰嗦一句,他也许会把他的包扔到过道里去的。见他的态度如此强硬,那中年男子不敢再缠,对我看看,又对他看看,疑惑地问:“她是你什么人?” “是我妹妹。咋?查户口?”他又抬起脸来。 那中年男子听了,很识相,拽着包包,又继续向前找座。 中年男子走后,他才恢复了先前的平静,看着窗外。车又开动了。 我看了他一眼,心里好一阵感激。很想趁此机会,跟他说话,或者叫他一声哥。但嘴张了几下,没说出来。就将手里的两包花生,分给他一包。 他说他不饿,要我留着慢慢吃。并告诉我,到西安早着哩,天黑了,就没有卖东西的人了。那包花生,就在小茶桌上放着。一直到西安收拾东西时,我才将它装进兜里。 这趟火车晚点了,夜里十一点才到西安。我下了车,头晕晕的,不知东西南北。在人海中,我才真正觉得,我已经离开了家,离开了妈妈,来到了一个陌生的世界,心里真的好想哭。 大概是因为胆小的缘故,我提着包一步不离地跟着他。原先那种厌恶的感觉,不知哪儿去了。只觉得他就跟我的亲哥一样,那么悉心、那么卖力,肩上背着两个大包,手里又提着小包,走得那么艰难,还不时回过头来看我,生怕我丢了。 我从没钻过火车站地道,心里很害怕。问:“哎,这走到哪了?哎,还是问问人家再走吧。” 他说:“不问。对着呢。” “你走过吗?” “走过。那年,跟大(爹)来新疆,就是这样钻的。没错!” 我心里暗自庆幸,好在听妈的话,他也来送我。否则,这大包小包的,提不起,扛不动,又不知方向,这会准该哭鼻子了。 几个弯儿一拐,忽见前方灯火辉煌。车站出口处好不热闹,都是各个高校来车站接新生的。 打老远我看见写着“陕西师范大学”几个字,高兴得大叫:“哎陕西师大,你看,在那!有人来接我们了”我高兴得跳起来,拿出入学通知书。 那些大学生们热情地接待我。一个戴眼镜的高个儿男同学从我手里接下包,往他们车上送。叫我们动作快一些,说他们夜里,还要接三趟新生。 另一个男生走过来,从他肩上取下包,问我:“他是你什么人?你哥吗?我点点头。 那男生又说:那好,就一起上车吧。学校有招待所。家属全部免费。 他放下包,说:“不了。秀交给你们,我就放心了。我在车站上坐会儿,明天天不亮,就搭车回去。”那个戴眼镜的高个男同学说,明天天不亮就回呀?忙什么?到了西安不好好玩玩?来来来.上车上车! “不了,俺家里还有事,地里开始拾棉花了,俺爹俺娘忙不过来。”他说着,硬从车上往下跨。 车开了。 那个戴眼镜的高个男同学看我像傻了,便捅了我一下,说:“咦,跟你哥说再见呀?” “哥……”我从车窗伸出手。一下子觉得心里泪汪汪地,好想哭,连忙用手捂着脸。 他一听,连忙转过身,笑着对我挥手。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 摘自《风流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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