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瘸子，不姓洋。姓于，干钩“于”。42年鬼子扫荡，为抢回村东头碾砣子底下老王家被鬼子拉走的驴，中了汉奸徐大虎的黑枪，落下条残腿。腿不好，走起路来就不稳当，一瘸一拐的。村儿里当八路的福禄，爱给人起外名，就叫他瘸子。又因着老于瘸的与众不同，就又给加了个“洋”字儿。显示了与本地瘸子不一样。村儿里人叫着挺顺口就流传了。老于也不怪罪，人叫就答应。渐渐便隐了真名，十里八乡都晓得洋瘸子，而忘了他大号。他老婆也有外名，福禄家老二起的，因着洋瘸子行五就叫“老五婆子”，挺爱热闹，是个欢喜人。

　　听老人讲那洋瘸子年轻时候是个挺托人儿，挺壮实，有劲。扛他几百斤麦子，和背个小孩似的，能干，开荒最多。还是个热心肠，街坊四邻有个杂七杂八的都能帮上忙。说话也和气，不惹事儿。

　　我对他是有印象的。虽然他死那会儿我不大。不光我，村儿里和我班大的小孩儿都记得他。小老头，干瘦，挺硬朗。一双小眼儿眨巴眨巴的精神头很足，眼眉白呼啦兹的，挺长，比南头儿长眼毛那眼眉还长。留小山羊胡子，也都白了。我就最爱揪他那撮小胡子。他也叫我揪。对了，还叫狗蛋儿揪。山杏也揪过，小马虎揪过没有我倒给忘了。我还抽过他的小烟袋，呛得我直咳嗽，还弄了一嘴烟油子，辣得我直哭。他就给我抹泪儿，还笑。笑的时候，小山羊胡子一撅一撅的。我看见了，就不哭了，揪他胡子。他还笑，还唉吆唉吆的叫。我和他同辈，我姥他叫婶儿。我姥说洋瘸子比她还大。我就越发轻视他了，也不叫他老哥哥，就叫他洋瘸子，要不就学他老婆子，叫他老不死的。不过，不管我叫他什么，他都答应，还笑。这老不死的，一天到晚总乐呵呵的，见谁都笑嘻嘻的。也难怪，村儿里除了我家的和他平辈那些都是他小辈，他得有个叔叔，爷爷样才行。我就不行。俺姥净说我。说我长大了，要懂事儿，不能整天东跑西颠的，要学着懂礼儿，要有个叔爷样儿。我就是不行，也不知道怎么了，还是和二嫚打仗，还偷小柱家的桃。我和洋瘸子说了，他笑得前仰后合的。告诉我“小兄的，还小。等大了就行了。我就说我不小了，俺姥都说我是大人了，她又不说瞎话。那老不死的就憋着不笑了，说对对，对对。就又笑。他笑我也跟着笑，他就不笑了，说，嗯。还真有个大人样。我就知道了，转天儿和二嫚他们耍，我就笑，他们就打我，说我傻笑个啥，笑的和石锁家叫驴一样。

　　洋瘸子会养瓜。养出的大西瓜比我还沉，油光水滑的我和二嫚加上狗蛋都吃不了一个，那个甜，沙蜜蜜的。伏天里就搭个瓜棚看瓜，还带他家老黄狗。有时候我也跟着去，他就给我瓜吃。不过我还是愿意和二嫚他们一起去偷。趁他不注意，就溜到瓜地里，一顿海吃。转天他就翘个小胡子，瞪个小眼，装腔作势的要揍我，我才不怕，照样揪他胡子，他就服帖了，还叫唤。笑嘻嘻的拍拍我腚。要不就拿小烟袋锅儿敲敲我脑袋瓜子。我也不怕，打得疼了我就哭，一掉泪儿就又有一个好瓜吃。哈哈，一想起那老家伙的样俺就想笑。其实吧说实话，俺也挺爱跟他在一块儿的，爱叫他背着，还爱听他说以前的事儿。这老家伙记性好，连他小时候的事都记得，还告诉我俺爷扒了大虎裤子的事，我就从没听俺爷说过，我问俺爷这档子事，他说都忘了，还笑，说瘸子还记得呢。我就知道了，瘸子记性好。

　　他有时候记性也不好，在他家吃饭，他老告诉我得慢点吃，别笑，会噎着。可他自己就记不住.，吃饺子噎着出了事儿，结果死了。那头晌他还好好的，和我爷在南墙根里晒太阳，到宿里就说不行了，说是吃着饺子，听戏匣子唱戏，到紧要地方叫了声好，就噎死了。埋在西山老营，靠歪脖子树底下那口老坟边上。出殡时候俺姥还叫我给他戴白帽了。我哭他了，俺姥也哭，老五婆子哭了一会儿就不哭了，还笑，说也该走了，都八十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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